在決定這場展覽的主題後,我們便針對這些文字的組合可能衍生的各種詮釋展開深入的討論。此標題最初是以葡萄牙語構思,一旦翻譯成英語(Screen Melancholy)與華語(鬱卒的平面),其中所蘊含的詩意勢必會開啟新的細節變化空間。不過,其中所指的究竟是哪些「平面」?最直接的答案顯而易見:「平面」是這片我用來書寫文字的介面,也是觀眾透過不同格式、材質與品牌可以接觸到李亦凡作品的媒介。這個如今極為普及化的黑鏡裝置承載著悠久的歷史,其淵源可從電視延伸至昏暗的電影院,從攝影回溯至繪畫,更可追溯至萊昂.巴蒂斯塔.阿爾貝蒂(Leon Battista Alberti)在1450年所提出的「繪畫是一扇窗」的這個重要比喻。
「窗」一詞絕非空穴來風。微軟於四十年前推出初版的Windows系統,然後如同在行動的轎車或火車內望著窗外的流動景觀,今日我們凝視著一扇扇小巧的視窗,從中能窺見萬物的局部樣貌。在如此資訊爆炸的現象裡,充滿著永無止境的可能、想法、交會、發現與疑慮,而從中浮現出我們所提出的「鬱卒」。如拉丁諺語所說:「藝術恆久,生命倏忽」(Vita brevis, ars longa),人生苦短,而學術無窮,在這個歷史性時刻,人工智慧充斥著我們的生活,不斷提醒著我們這一點。「鬱卒的平面:李亦凡」呈現藝術家創作實踐的關鍵新階段,同時延續其十多年創作生涯中不斷探討的焦慮觸發點。展覽核心的錄像作品透過LED面板呈現,所有情境皆在威尼斯普里奇歐尼宮的模擬空間中上演,是李亦凡藝術歷程中前所未見的場域特定創作。曾是與總督宮相連的監獄,建於1614年的普里奇歐尼宮是座承載著層層記憶的建築。一座密封式橋樑連接著這兩棟建築,是過往囚犯在走向即將囚禁終生的牢房前的必經之路,從橋上能瞥見最後一眼威尼斯的風光,不勝唏噓,故名「嘆息橋」。在這座宮殿中展出,即是與其中的精神與敘事保持開放的態度。李亦凡的作品多具戲劇性,藝術家對於模型、人偶與模擬佈景構圖的興趣,在此空間裡,更是表現出全新的力度,呈現出後設劇場與敘事內鏡的瞬間。在存在主義與荒誕之間,這部敘事中的人偶角色們所吐露的言語,從微觀歷史至宏觀敘事,不斷試探著敘述者自主性的界限。影像可視為某種魔法,隨著魔術手法接連施展,觀眾的目光被吸引數十分鐘之久,從關於電腦動畫的講解,再延伸至「高雅」與「低俗」文化影像差異的討論,更認識到法線貼圖與數位表面紋理模擬的手法。
我們的雙眼與神經元之間的突觸在這座視覺與概念的遊戲機中化作小鋼珠。不知將被引至何處,我們追隨著那些言辭特殊的偶,然後發現展場內還陳列著手掌、腳、頭、局部的腿與手臂等大型3D列印雕塑,與數位表演者的身體相互呼應。這些大比例的破片呈現出一種源自電腦生成影像的戲劇、奇幻解體世界。當發現可坐在這些物件時,我們本能地坐了上去。此時,人的身體坐在自身複製品之上,觀賞同樣模仿我們的形體的數位人偶的演出,「真實」與「虛擬」的界線就此消融。觀者轉為表演者,然後迎接下一批入場的群眾。在這座前身是監獄的建築裡坐著,手握著手機,或為記錄,或為短暫逃離,若從遠處拍攝,我們彷彿困在迴圈中,我們的行為反射著李亦凡的詩學,同時又被其映照。面對二十一世紀的後虛構與數位自戀,藝術家未提供解決方案或道德化的回應,而是暗示每個人都兼具囚徒、操控者與偶的三重身分。就讓我們欣然接受這種處境的鬱卒吧,準備迎接如螢幕般扁平化的存在。回頭已是無路可走。